在加拿大的日子里，朋友建议我参加一次教会的活动，说这是华人日常生活的重要一面，不可不看，并热情地做了联络。那天下午五点左右，一辆紫红色的小轿车开到我住的地方，开车人手擎一个纸片问我的姓名。于是，握手，上车，沿着平阔的路面，奔向一个”海外中国人查经班”的活动点。

是一座青灰色的砖木结构的楼房，三层，朴实而凝重；院子宽敞，泊了好多辆车。进门便是餐厅，门口置一桌，放一摞印制精美的《新约全书》，由与会者随便取拿。书的封面墨绿，开一朵鲜红的百合花，一只硕大的花蝶，旋落在金黄色的蕊上。 旁边还有一摞才出版的《追求》，黄皮，图案是耶稣拄棍伫立山坡，向前望着，面色温和而坚定；脚下站着牧羊犬，也以同样的姿势面向前方。旁边一行圆头黑体字：”人子来，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。”

自助餐已经摆出来：扬州炒饭、意大利面条、牛排、鸡腿、生菜沙拉，肉包豆包以及各种饮料。我夹了些面条，端到一个圆桌上去吃。同桌人当然都是生面孔，从他们的言谈可以听出来，移民的时间都不长。一位白发人已经吃完了饭，一边喝可乐，一边诉说着自己坎坷多难的过去，话语中不乏对虚伪的义愤和对自己晚年选择的庆幸。

吃完饭上三楼。三楼是一个会议厅，有布置简朴的主席台，和结构成扇面形的一排排座位。椅座背面的袋子里，放着一本本《圣经》和《赞美诗》。已有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台上教导大家唱歌了。歌的名字叫《每步跟随主》：”……白昼主赐我光明，每一步跟随；黑夜路程主引领，每一步跟随；……这是唯一得胜的路，每一步跟随……”旋律舒缓优美，像田野上的和风，像蓝天上的祥云；歌声齐整洪亮，给人以震动。

唱罢歌，这次活动的主持人李女士上台了。她首先问有没有参加查经班活动的新会友？就有一对年轻的洋人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中站了起来。李女士用英语问了一句，洋人小伙子答了一串英语，大家一片掌声。有人还离开座位，欢喜地去和那两位新的加入者握手。

我本没有露面的准备，可当李女士再一次询问时，接我来的那位先生就指着我说了一句”还有大陆来的庞先生呢”，全场的许多目光投过来，我就不能不站起来了。李女士说：”庞先生，请您向大家介绍一下您自己，好吗？”我说我从陕西省的西安市来，我在一家报社供职，来这里主要是交流和采访。”欢迎庞先生加入我们的行列！”李女士的话音一落，全场掌声訇然，就有好几位先生、女士走过来，伸出双手，紧紧地相握。参加过数不清的会议，可如此诚挚热情的场面，还真是平生第一次。好像我是一位英雄，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。

接下来是分组活动。李女士把我留在她领导的组。活动的第一项是祷告。六、七个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，一个接一个地面对上帝，表白内心。我的左边是一位来自上海的姓杨的小姐，看上去纤秀、文静，声音细绵，说的比较短。右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姓徐的先生，略瘦，眼睛很大，也来自上海，说了一长串带着浓郁沪味的普通话。

分组时，徐先生曾和我聊了聊。他劝我抓住这次机会，来了就别走，留下来，先找份工作干着，然后设法办移民。并说他当年就是以旅游的方式来到这里的，下飞机后，一家三口，两眼墨黑，不懂英语，也没有亲友，但就是不想再回去，就硬着头皮撑了下来。后来遇到一个机会，就办了移民。现在以中国针灸和做家庭教师谋生，有房子住，还买了车，日子过得挺不错。

于是，在徐先生冗长的祷告词里，就有了”至诚至善的主啊，愿您保佑杨小姐夫妻恩爱，孕期平安，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宝宝”的话，和”仁爱慈祥的主啊，愿您保佑庞先生移民顺利，尽快在这块美丽的国土落脚，家道兴旺，事业发达”等话。他的虔诚的神态和一番善意令人感动，尽管我还没有移民的打算。于是，轮到我时，我说了这样两句话：”谢谢上帝，谢谢大家。”

祷告完毕，就开始”查经”了。坐下来，人手一本《圣经》，翻到某一个地方，由一个人念一段，主持人稍作讲解，然后让大家联系个人实际和社会现象谈体会。这情形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年风行的那种”学习马列毛著”，进行”斗私批修”、”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”的学习班。一会儿，读到了《马可福音·寡妇的奉献》一段：

“耶稣对银库坐着，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。有好些财主往里投了若干的钱。有一个穷寡妇来，往里投了两个小钱……耶稣叫门徒来，说：我实在告诉你们，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，比众人所投的更多。因为他们都是有余，拿出来投在里头；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，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。”

“寡妇为什么要把自己用来养生的钱都投进去呢？谁来说说？”主持人问。

“是神的大能大德感召了她。”一位戴眼镜的女士说。

“说明她比那些财主心诚啦。” 另一位说广东话的男士补充道。

“神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”，戴眼镜的女士接着说，”我有一位朋友，开始也不信，说若有全知全能的神，为何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穷困？这么多灾难？这么多的不公正？我说你的追求态度不对，你必须先相信神。只有先打开窗户，阳光才能进来。又好比坐飞机，你只有上了飞机，才有可能到达目的地。他问怎样才算有信心？我说你祷告吧，接受耶稣做我们的救主，相信他为我们的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。几天后，他来我这里，从他喜悦的面容上，我就看出他已是神的信徒了。他告诉我，他祷告了，就坐在自家的木板床上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：眼前浮现一片片连续的影像，黑白电影似的，都是从小到现在所做过的一切不好的事情，撒谎骗人啦，和同学打架啦，偷了妈妈抽屉里的两块钱啦，等等。在他脱口而出向神承认自己有罪，并求神赦免的时候，心中忽然涌上来一股温暖的泉流，迅速充盈全身，于是整个人都被平安喜乐淹没了。我想这位寡妇，一定有过和我的朋友同样的感觉。”

“庞先生说说吧”，在几位会友发言之后，主持人将目光投向我，”谈谈对神的看法，也谈谈大陆目前宗教信仰方面的情况。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”作为信仰的创造，神是不可避免的，哪里有信仰，哪里就有神。神话思维，作为不可缺少的精神生活，应该说早已成为我们人类的生存方式之一了。大陆有基督教，也有佛教、道教、伊斯兰教，每种教派都有自己的信徒。对处于浅文化层的年龄稍大的一般老百姓而言，是见神就烧香，进庙就磕头，敬神仅止于实用，还上升不到信仰的选择和灵魂的拯救。对于年龄轻些的人来说，情形比较复杂，旧的已坍塌，已破碎，新的还没有建起来，不少人失去了精神旨归，在迷茫、彷徨、乏味无聊中得过且过 。”

“让他们投入主的怀抱吧！”主持人双手张开，作欢迎状。

我笑了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在一片祈祷和祝福声中，查经班的活动结束了。出门时，朋友送我一盘磁带，上面印着题目：《远志明布道系列：回到心灵的故乡–蒙恩归主见证》。我说这人我知道，当年人大学哲学的研究生，我读过他的文章。

回到住的地方，泡一杯清茶，就将磁带放入录音机，远先生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他讲自己如何”得到了天空，失去了大地”，又如何”失去了大地，得到了天空”，从而”站在乌云上面”；讲自己对西方基督徒的”深刻发现”：”不仅是爱，还有对神、对人、对自己的真诚，真正的真诚，不自欺，也不欺人，活得平安喜乐，活得开怀坦荡。”尤其是他讲到的两种事实，使人不得不对基督教作一番新的思考：地球上凡是高度文明的、秩序稳定的、现代化的国家，都是具有基督教传统的国家。亚洲的发达国家也不例外。日本战后全面接受了基督教文明产生的果实；南韩的基督徒占到总人口的44%，总统金泳三是教会的长老；新加坡华人中的基督徒比例也不小。另一个事实是，两千年来，岁月淘汰了多少地上的君王，可耶稣的国度却始终不灭，信的人越来越多，地域越来越大。即便是一个梦，十六亿人做同一个梦，一直做了两千年，而且这梦的确使人类变得美好了，那么，这梦难道还不是真理吗？……

听完录音，我走出户外。抬头东望，一轮满月，正从堆积如山的乌云中升腾起来，圆，大，亮；清辉如水，洒在鲜花，红枫，和绿茵茵的草坪上。 信仰实在是一种光呵，是一种能照亮心房，温暖灵魂，激活美好，激发真诚，带来喜乐的能量巨大的光。我一边散步，一边作如是想。一个人可以不信基督，不信佛，不信道；可以怀疑耶稣，调侃佛陀，批评老庄，但不可以什么都不信。泯灭了追求，抛弃了崇高，丧失了理想，对人类文明达到的高度无动于衷、视而不见，那么你的精神就没有旨归，你的生命就没有依托，就如漆黑之夜于茫茫的荒原。
（ 原载《延河》1996年第11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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